篇二十五:桃花舞春風

 

 

安逸方身上的硬皮開始軟化,皮膚變得紅腫、脫屑,過度脫皮的結果導致皮膚像是燙傷般腫脹發炎,多處皮膚崩裂出水、化膿、結痂,然後又重複著相同的循環。全身癢如蟲蟻啃咬,又痛又癢,卻絲毫碰不得,夜不得寢,日不得眠,反覆煎熬著實磨人,但整個過程卻不見安逸方呻吟、抱怨,他咬著牙忍了下來。

 

病痛的折磨讓他食不下嚥,整個人越見孱弱、沉默,雲悅不捨他的受苦,每天說著風月閣的八卦、趣聞讓他轉移注意力。

 

好在皮膚軟化後,眼睛也可以睜開了,在雲悅再三確認之下,這雙眼睛是保住了。

 

『安大哥,我給你做了一瓶藥膏,給你擦身體的。你已經不能泡澡了,現在都只能乾擦,然後上這藥膏。』雲悅細細地囑咐著。

 

安心一邊幫公子擦拭身子,一邊跟著雲悅檢查皮膚上的傷口。當脫到褲子時,雲悅頭微微一側,雙頰上浮起淡淡的紅暈。畢竟還是個大姑娘,這樣細看男人的身子難免有些羞。

 

『唉,天熱得快,待著這麼一下子就一身汗了,安心你接著擦藥,我先走了,免得我家姑娘老以為我溜差。』雲悅邊打哈哈邊溜出門。心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,安公子的身體漸漸好起來,自己也不能像以前一樣不知羞地在一旁看著,光想就頭大。

 

 

 

一回到閣樓,就看到聶采風悠悠然地坐在椅子上喝茶。見她回來一臉趣味地說:『又跑到哪兒瞎鬧?』

 

『哼。』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采風心情就特別憋,『不用你管,倒是你這個大忙人,又來我這小地方作什麼?』

 

雲悅聽風月閣的姊妹們說了采風跟了朝中郕國公李輔國,成為他身邊的紅人,現在被派任到太子身邊做太子洗馬,更是太子倚重的心腹。

 

熟知朝政現況的人都知道,李輔國跟張皇后兩人鬥得很厲害,李輔國跟隨太子李豫,而張皇后卻想讓自己的兒子越王李係繼位,此事世人皆知,然而當朝皇帝就像唐高宗一樣性格軟弱,體弱多病,面對二人爭權卻不能有所作為,只能任由朝政被宦官跟皇后給架空。

 

李輔國手擁兵權成立察事廳子,手下有許多高手專門偵查官員大小事,掌握著朝廷官員的把柄於手,如有官員不從輕則入獄,重則被行刺暗殺的大有人在,可謂是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。

 

身在風月閣這個流言蜚語的傳播中心,雲悅掌握著城裡達官貴人們互動往來、枕邊細語,擁有的資訊品質是乞丐窩所不能比凝的。因此她知道李輔國對采風的器重,更知道采風做了他的密探,專們幫他幹些上不了檯面的事。

 

雖然不知道以聶采風的本事,為什麼甘心情願做一個宦官的打手,但就像自己不也委身於風月場所一般,各人都有自己不能說的難處。對於采風,雲悅既惜才又為他感到惋惜,這樣一個心高氣傲的人才竟這樣讓人糟蹋了。

 

雲悅一屁股坐在化妝鏡前抹掉臉上的易容。水兒搞不清楚兩人怎麼回事,只是輕手輕腳地替雲悅梳頭。

 

采風走到雲悅後方,看著雲悅那一頭細軟的長髮流洩而下,心中一動,不免微笑,原來看美人梳頭是這種感覺。

 

『生氣了?因為上回我走了沒跟你說?還是,想我了?』采風笑得開心。他接手水兒手上的木梳,揮手讓水兒離開。自己幫雲悅梳起頭髮來。摸著這柔順軟華的細絲,讓人不免心生眷戀,聞著身上還有股淡淡的藥香。

 

『您想多了,我哪有空。』雲悅一轉頭搶過采風手上的木梳,大眼直瞪著他,希望能瞪出他的一絲羞愧心。

 

哪知采風滿眼的笑意,一臉調笑地回看著。一個是氣嘟嘟地滿心不悅,一個是深情款款,讓雲悅渾身不自在,只得訕訕然的走開。

 

『你又來做什麼?』

 

『給雲姑娘帶來皇上的雲片兒糕。』采風指著桌上小碟子上的兩片白糕。

 

『雲片糕,什麼啊?』雲悅手指捏起一小塊,只覺得摸著如凝脂,聞著香甜,一放入嘴裡,立刻就化開來,那股子香氣整個散開來。『唔,好好吃喔。』

 

『這打哪兒來的?』雲悅整個人快融進這股香甜中,瞇著眼開心問著。

 

『從御膳房偷來的。』采風悠悠的說著。

 

嚇得雲悅整個人一醒,『啥?你又溜進皇宮?你真當那兒是你的後花園?』

 

看著雲悅的模樣,采風開心的大笑起來。

 

『雲姑娘,下個月建寧王大壽,想請姑娘赴府祝壽,為建寧王獻舞一曲。』

 

雲悅聞言,眼眉一挑,斜睨采風的神色,心中暗自盤算著。建寧王與太子交好,卻是李輔國的眼中釘,恨不得拔之而後快,如今采風要為建寧王祝壽,想必經過李輔國的授意。

 

『不去。我從不到府邸獻舞,你找別人吧!』

 

『這滿長安城有誰的舞技可與姑娘相比?』采風看似謙卑邀約,但那眼眉神色中充滿著自信,彷彿只要他開口,雲悅就會應允,那副德性看得雲悅惱火。

 

『不去。這雲片兒糕不過爾爾,不入姑娘我口,下回別拿來了。』

 

『那可不成,姑娘你可別吃乾抹淨,就撇得一乾二淨,那可是乞兒的行當。』采風逼近到雲悅的眼前,嘴角微揚一副勢在必得的張狂樣。

 

雲悅這更細看了這男人的眼眉,兩道飛揚的濃眉映襯著深褐色的眼眸,俊挺的鼻樑有著黝黑的皮膚,上唇的短髭與略帶方正的下巴濃黑的鬍鬚,整個人帶著狂傲天下不容違逆的氣勢。

 

雲悅一時迷失在這狂傲又帶著誨暗不定的深褐色眼眸中,那雙眼睛似乎藏著更深的秘密,讓雲悅更想一探究竟,那裡似乎才是真正的聶采風。

 

看著傻著不動的雲悅,只是楞楞地看著自己,讓采風狂傲一點一點地散去,好像被看穿般,他開始稍顯慌亂,整個人的氣息逐漸沈重起來。但又捨不得離開這樣的距離,下次能再這樣靠近還得再鼓起一次勇氣,又得找什麼樣的藉口?

 

『鬍子。』雲悅眼神中閃過一絲調皮。

 

『什麼?』采風困惑。

 

『我不喜歡你有鬍子,你刮掉,我就去。』雲悅俏皮一笑。

 

聽說男人最在意他們的鬍子,這就是他們威武的象徵,刮鬍子會讓他們像閹人,這可謂是大忌。

 

采風知道雲悅刻意為難自己,他嘴角微微扯動。『那下個月初五就在建寧王府恭請姑娘赴宴了。』依舊是那個睥睨群雄,泰山崩而色不變的無所謂態度。

 

倒是雲悅覺得吃憋了,早知道就該開更大的要求,整張小臉蛋滿是懊惱。

 

采風看在眼裡,暗自輕笑著。她的一顰一笑都帶給自己無限的滿足,沒想到自己的野心竟小到只求美人一笑的程度,聶采風真是感嘆。

 

 

 

每月月初,雲悅都會扮男裝回到城西叫花子窩裡看看大家,還有,調查師兄的消息。她始終不相信師兄會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,雖然他們相處才一年,但是對雲悅來說,師兄對自己就像親哥哥般,她希望知道師兄好不好,或許可以一起回去看看師父們。

 

乞兒們看到雲悅提著大包小包回來看大家,莫不湧上歡迎著。大家紛紛七嘴八舌地回報這陣子發生什麼事,看看有沒有是雲悅可以用的消息。

 

『小六子,你這個師兄是不是惹過什麼事啊?』叫化子窩裡的老大爺看到雲悅又來打聽了,語重心長地問著。

 

『老大爺,您打聽出什麼了嗎?』雲悅急著問。

 

『這一陣子,有一群人在打聽誰在找任之翔,這些人來頭像是察事廳子的人,小豆子還被他們打斷了手腳。我看這是麻煩,你要小心啊。』老大爺擔心著說。

 

『老大爺您放心,我會小心,這銀兩給小豆子養傷,還有這些東西給兄弟們吃。』雲悅非常愧咎牽連了無辜,沒想到這些人竟這麼兇狠。

 

『你下次來不要再帶這麼多東西來了。』老大爺真心把這些乞兒當自己的孩子照顧,看著雲悅日子好了,他也跟著高興,就怕雲悅的生活不如他所說的好。

 

『您放心,我現在在風月閣,賞銀很多,日子沒問題的。』雲悅拍胸脯保證著。

 

『小六子,那我能不能跟你去那裡工作啊?』小狗子扯著雲悅的衣袖小聲的問。

 

『啊?那要問老大爺。』雲悅跟小狗子同時把臉朝向老大爺看著。

 

『去吧!小六子,小狗子不像你這麼靈活,在風月閣裡達官貴人多,你幫他留意著,別出什麼大事。』老大爺在三囑咐著。

 

『知道了。』雲悅點點頭。

 

雲悅向小豆子詢問那群察事廳子密探的樣貌。從小豆子的描述中看來,他們下手心狠手辣,也很在意師兄的消息,這是似乎跟建寧王欲向肅宗彈劾李輔國有關。

 

雲悅讓小狗子作為她跟乞丐窩的接應,方便她對情報的掌握,對風月閣的人則說這是他遠房的親戚前來投靠。

 

當她穿女裝在狗子面前出現時,狗子瞪大眼睛,整個跌坐在地上說不出話來,惹得雲悅跟水兒掩口大笑。

 

 

 

『安大哥,您的傷口都收口了,現在正在長新皮,我家姑娘說了,為了不讓您的肌肉萎縮,您要開始練功才行。』雲悅看著安逸方這一身新皮膚十分的滿意。費時一年多的功夫,總算把人給整頓好了,現在就只剩最後關頭,就大功告成了。

 

『練功?要怎麼練?』安逸方問。

 

『放心,我家姑娘都教過我了,您跟著我練啊!』雲悅帶著安逸方伸展全身肌肉,一邊解說要領。

 

『啊!』雲悅整張臉頓時扭了一下。

 

『怎麼啦?』安逸方有些驚訝。

 

『沒事,腰扭傷了。』雲悅苦笑著。昨晚硬要練一個下腰舞長巾的姿勢,一個不小心扭傷了腰。

 

『小師傅,您可是要保我康復的,可別出意外啊。』安逸方笑著說。

 

待兩人把全身伸展完、拉完筋骨後,天都黑了,兩人也都累的氣喘吁吁,倒在床上不能動彈。

 

『小六哥,我每天都得這麼練嗎?』安逸方長期全身僵硬,很久沒有這麼活動過,真的把每一個動作都做了,就發現身體痠疼得快吃不消了,現在一躺下來就覺得現在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
 

『唉,這不是陪著你嗎?你還真別說,我學這套功夫時,還沒這麼累。』雲悅累得都快闔眼了。每一個動作都要撐著安逸方,免得他重心不穩,還要壓著他拉開筋骨,簡直比練舞還累人。

 

一陣沉默後,床上傳來打呼聲。兩個人同時昏睡過去。

 

清晨,水兒跟安心同時瞪著床上睡死的兩人,相當無言。水兒把雲悅用力搖醒。

 

『小六哥,你怎麼能跟我們公子同床共枕呢?』安心平時挺敬重小六的,但是怎麼說也是個奴才,怎麼能跟公子一塊睡呢!

 

雲悅睜開眼睛看到焦急的水兒跟不悅的安心,整個人登然驚醒。

 

『糟了,我怎麼會在這裡睡著了?』雲悅滿臉羞色。

 

『安心,小六哥昨天陪我練功,太累了才這樣。小六哥你別介意。』安逸方醒來安撫著安心跟雲悅。

 

『安大哥我得趕緊走了,我家姑娘一定會打死我的。』雲悅懊惱得幾乎要掩面撞牆去了,頭也不敢回地抓著水兒的手衝出去。

 

水兒焦急是有原因的,金鳳嬤嬤整晚都在找雲悅,一早又派了人來,水兒只好直接去天音房找人。

 

兩人溜回房後,還是男裝打扮,只好躲進芙蓉幛裡佯裝睡醒。

 

『雲姑娘,』金鳳姊的丫環金玉走進來,隔著幛跟雲悅說話。

 

『什麼事?』

 

『雲姑娘,嬤嬤說禮部尚書的二公子李德安今晚要宴客,點名您陪宴。』

 

雲悅眉頭略皺。

 

她雖然是風月閣的二老闆,但當時跟金鳳有約定,她依舊需要下場陪宴,條件是她可以選客人,因此在風月閣的日子,雲悅都是隨自己的心情挑客人。

 

這位李公子在風月閣裡的名聲特別的糟,俏詩詩好幾次都遭到他的非禮而氣哭,因此閣裡的姑娘們對李公子都避之惟恐不及,何況雲悅又可以挑客人,她更是不屑為之起舞。

 

『我說過了,我不去他的場子。』雲悅一臉不高興。

 

『雲姑娘,金鳳嬤嬤說了,李公子非要見您,他已經約了好幾次了,您至少答應一次,不然金鳳嬤嬤很為難。』

 

雲悅是關外長大的孩子,見識過關外民族的開放,不似中原姑娘對於男女之事有這麼多禮教束縛,在妓院裡可以用自己的能力謀生,又能自由選客人,因此在她從不曾看低自己。但特別遇到官宦子弟約宴時,她就會感受到一種階級的壓迫感。雖然金鳳嬤嬤答應她可以隨心選擇,但其實她真的能選擇嗎?還是都是被選擇的?

 

『跟李公子說我病了,去不了了。好啦,你回去吧,我還要再睡一下。』雲悅口氣不悅地打發了金玉。

 

『是,姑娘。』金玉只好訕訕然地離開。

 

下午,金鳳嬤嬤匆匆進來,一看就知道要舊事重談,雲悅從頭到尾都不開口說話,讓金鳳嬤嬤異常棘手,整個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

 

李家二公子是出了名的玩絝子弟,不學無術只會仗著老子的官位欺壓良民,現下他擺明了要跟雲月槓上,若不順他的心意,怕是要出意外。

 

『金鳳嬤嬤,』安逸方拄著拐杖走了進來,『要麻煩你跟李公子說一聲,今晚我請雲悅姑娘為我坐上賓,怕是不能到府上獻舞了,請李公子見諒。』

 

安家是長安城最大的商家,專事皇室貢品,與朝中官員多有往來,連李輔國也要敬重安家幾分,現下安公子出面擋下,那自然避了風月閣與李公子的矛盾。

 

金鳳嬤嬤大大地鬆了一口氣,連忙覆命去了。

 

『雲姑娘,安逸方造次了,請您見諒。』安逸方這才向雲悅略略行禮。

 

『安大哥,謝謝你了。』雲悅鬆了口氣,向前扶了安逸方坐下來。

 

安逸方有點意外雲悅的口氣親暱,『不敢,逸方得姑娘相救,早該來向雲姑娘道謝了,拖到今日,請姑娘見諒。』

 

雲悅發現自己的態度隨便,心中暗自懊惱著,連忙端正儀態,『安公子您客氣了,舉手之勞,不足掛齒。不過,您特地前來,是為了?』

 

『逸方要向姑娘解釋,昨天小六哥教我練功,是我資質駑頓,拖延的小六哥的時間,使他今早才能回來,我擔心姑娘誤會責罰他,特地來向姑娘解釋,請姑娘原諒小六哥。』

 

『您特地來,是為了小六子?』雲悅有些驚訝。要知道安逸方的身體尚未復原,舉手投足都如頂著千斤石,稍稍走動都會氣喘吁吁,但他竟為了一個奴才特地走一趟,讓雲悅心中一暖。

 

『這一年來,小六哥為了我真的是盡心盡力,如果沒有他陪著我,怕這一年,我是不想活了。』安逸方說得淡然,淡這箇中辛酸實難言道。

 

雲悅沒想到他是這個心思,也跟著一陣心酸。

 

『對了,小六哥人呢?』

 

『剛罰他去給我辦貨,等他回來,我讓他給您道謝。』

 

『這倒不必,只要姑娘您肯原諒他就好。』安逸方微笑道。『適才介入了姑娘跟金鳳嬤嬤的對話,實在抱歉,希望不會讓姑娘為難。』

 

『是我要謝謝安公子,若不是您的介入,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。我正好新編了一首桃花舞春風,今晚就讓我為您獻舞。』

 

『那就謝謝雲姑娘。』

 

當晚,雲悅在天音小樓安逸方。

 

她身穿一襲粉紅色雲衫,手舞三尺豔紅色長巾。長巾飛舞在空中,彷彿一道道的霓彩,豔照天際。雲悅柔軟的身軀輕盈漫步漫天飛舞的紅霞之中,彷若人間一道不可多得的春色,純淨的面頰印著淡淡的紅悱,眼眸中流洩著溫柔的笑意,奇美更勝桃花。

 

望著這樣的雲悅,讓安逸方不禁感嘆,也自慚形穢於一身殘缺。

 

忽地,雲悅的腳步一頓,面色扭曲彷彿極力忍住痛苦,稍後又回復神色,只是舞步略顯遲滯。

 

那身姿、那扭曲的神色都讓安逸方有些似曾相識。

 

『雲姑娘,您方才似乎有些不適,可好?』

 

『讓公子見笑了,我在練舞時,不慎扭了腰,看來還留有一些病根,但無大礙,稍加療養即可。』

 

『腰扭了啊!』安逸方似有領悟地微笑著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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